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2025.08.27
尹偉力
他带着耳机，目光低垂，指尖飞快地在手机荧幕上滑动，嘴角偶尔浮起一丝笑容。他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。当父母问他要不要参加周末教会活动时，他头也不抬地回答：“我周末没空！”
其实父母也知道，他周末会忙什么——越来越多的青少年，沉浸在网络游戏和社交媒体构建的虚拟国度中。人在眼前，心却已遥不可及。
“他们上网成瘾”，这是最简单、直接的结论，但许多人却忽略了背后更深刻的灵性挣扎：Z世代为什么留给我们如此决绝的、一去不返的背影？
价值感的缺失
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中，无论是狩猎还是耕作的年代，十五六岁的少年已承担起家庭和社会的责任，十八九岁更成家立业、养育下一代。他们有明确的责任，生活辛苦而忙碌。然而今天，大部分青少年仍被视作“孩子”，拘于校园和家庭，无法获得清晰的身份定位和价值感。
这种角色承担的社会性延迟，产生了巨大的归属和意义的空缺。而虚拟世界中，即时的点赞、关注与排名，却能快速填补他们的心理需求。他们逐渐形成网瘾和依赖，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仍在发育的大脑
很多青少年身高接近成人，容易让人误以为，他们也具备有成年人的思维和自律，能意识到上瘾的问题并主动摆脱。实际上，他们的神经发育与自控能力，并未与身高同步长成。
科学研究指出，青春期大脑对奖赏（多巴胺）尤其敏感，而社交媒体与游戏，通过高频且不确定的奖励机制（如“点赞”），不断触发奖赏系统，强化寻奖行为，使青少年陷入上瘾的恶性循环（注1）。
而人脑中，负责计划、抑制冲动与自我控制的前额叶皮质，却是大脑成熟最晚的区域，常常要到25岁后发育成熟（注2） 。因而，上瘾并非单纯的意志或态度问题，而是青春期发育阶段与大脑奖赏/控制系统失衡，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“不友善”的现实环境
近几年，网络上常见这样一句话，形容中国式父母：跟他们倾诉烦恼，烦恼会加倍；跟他们分享快乐，快乐会消失（注3）。 例如，孩子制作了一个精彩的短视频，自豪地展示给父母看，得到的往往不是真心的认可，而是敷衍的观看，随后还有冷冷的一句：“你作业写完了吗？”当现实的环境缺乏理解、支持与鼓励时，虚拟世界就很容易成为青少年的心理避难所。
在虚拟世界中，有很多或健康或不健康的社群，还有足够多能够给予他们“价值感”的同伴。
许多家长，甚至青少年牧者，在看到青少年沉迷网络时，并没有察觉这些行为背后的灵性需求。青少年是按照上帝的形象所造，他们因此天然渴望在真实的关系、有意义的工作中得到价值感和成就感，就如同亚当在伊甸园中，与上帝同在、被上帝重用——那是亚当最美好的时光。面对青少年沉迷网络，家长常见的反应是没收他们的电子设备或加强约束。这必然导致代际冲突的加剧，迅速地将他们推往对立面。
如何带他们“回归”
当我们的孩子已经“被掳”，如何带他们“回归”？
当我们理解孩子逃往虚拟世界背后，那真实而沉重的情感、价值感需求，我们或许就会承认：家庭和教会都需要更多元、更创造性的方法，吸引和牧养青少年，让他们在基督里找到自己的价值感和成就感，让他们的大脑在真实世界的活动中产生多巴胺，而非简单、粗暴地规劝和禁止他们。
许多华人父母跟青少年的互动，内容除了生活吃喝就是学业成绩。从父母的角度，这是关爱孩子的成长。然而青少年却感到，跟父母没有共同兴趣和共同语言。
理想的情况，应该从孩子的儿童期开始，就培养两代人共同的兴趣。父母也要学习如何在不说教的氛围中，跟孩子沟通。亡羊补牢，为时未晚，从现在开始，努力创造双方都享受，或者起码父母愿意陪孩子享受的欢乐时光，也是好的。
例如我的女儿很喜欢钓鱼，因此一起垂钓就一直是我们母女谈心的欢乐时光。垂钓的时候，我不是喋喋不休的妈妈，而是跟女儿一样热爱钓鱼的小伙伴。
如何帮助教会营造出把孩子带回属灵家庭的氛围？我在多个场合，分享过一些实际有效的策略，包括：让青少年自己编写和演绎甚至拍摄和剪辑短剧，通过戏剧创作，表达他们对信仰的理解；利用青少年喜爱的视觉媒体，帮助他们以更直观、更生动的方式，体验圣经的内容，甚至让他们带领讨论；让青少年亲自参与设计和实现交互式真人竞技，如Nerf枪战情境式信仰游戏……
这些方式，我们都在教会中实践过，并且得到了青少年十分积极的回应。这些创新方式让青少年在真实世界、在对真理的探索中，获得了与虚拟世界类似，甚至更超越的满足感与价值感。
跨文化的宣教之旅
实践以上这些建议，需要重要的基本信念的支撑，就是：我们要前往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，找到我们丢失了的下一代；同时，相信在基督里真实的生命，是活泼的，是有吸引力的。
这就要求我们停止抱怨数位世界带给我们的麻烦，转而收拾行囊，离开舒适区，甚至离开我们认为正统的教学方式，成为跨文化的宣教士。用宣教的视角来面对青少年沉迷虚拟世界的核心，就在于不再敌视他们的文化，而是主动进入、聆听、学习，建立真实的关系。
有一天，一位青少年在教会走廊里遇到我，主动跟我分享她最新发现的一个有趣的视频。就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，忽然让我明白，应该去何处寻回他们远去的心。让青少年完全断网，是不现实的。无论是家长和青少年牧者，都需要对青少年的虚拟世界保持一定的兴趣，这是跨文化宣教士的第一步。例如我教会的青少年，有时候会看一些对成年人而言十分乏味的短视频。我作为青少年牧者，会在闲暇时间，陪他们一起看。让我坦白一些：我会一边看，一边笑，一边心里默默地感慨：视频的内容，好傻啊！
我甚至会诚实地告诉他们，我觉得哪些内容很傻。然后继续陪他们一起开怀大笑。请不要小看陪他们看短视频——这个似乎没有意义的行动，却类似于当年英国宣教士戴德生将头发染成黑色，留长指甲，和中国人比邻而居。
也许我们无法完全切断青少年与虚拟世界的连接，但我们可以用真实的爱和陪伴，引领他们走出虚拟的迷途，重新发现丰富而真实的属灵家园。这正是今日教会和家庭共同的使命。
而且，我们可以把眼光放得更长远：我们通过宣教和牧养，得着教会里的下一代；明天，他们将成为在虚拟世界中见证基督的人。若我们现在用耐心和爱去建造，他们将来便能在那片“虚拟国度”中，活出真实的信仰，成为黑暗中的光。
注：
1. Sherman LE, Payton AA, Hernandez LM, Greenfield PM, Dapretto M. The Power of the Like in Adolescence: Effects of Peer Influence on Neural and Behavioral Responses to Social Media. Psychol Sci. 2016 Jul;27(7):1027-35.
2.Frances E. Jensen and Amy Ellis Nutt, The Adolescentsage Brain: A Neuroscientist’s Survival Guide to Raising Adolescents and Young Adults, Reprint edition (Harper Paperbacks, 2016), 13–15.
3. 《“扫兴”的父母和“断亲”的子女》，复旦大学出版社，澎湃新闻https://www.thepaper.cn/newsDetail_forward_26829742。